对话既下山:在「标准答案」之外,想象一家酒店
过去十年,中国酒店业经历了一场清晰可见的结构性转向。中产阶层迅速壮大,自媒体与社交平台重塑了旅行叙事,一批精品度假酒店顺势崛起,成为新一代用户重新理解「度假」的重要入口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创立于 2015 年的「既下山」逐渐成长起来。创始人赖国平从广告跨界酒店领域,起初从青年旅社做起,后转向度假酒店。
然而,在度假酒店迅速涌现的当下,既下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品牌的「非典型性」。
一方面,它锚定中国文化脉络选择目的地,却刻意避开了高度符号化的热门地点;另一方面,它既不执着于规模化扩张,也不局限于某一地域的「小而美」,而是在两者之间开辟出一条自成体系的「中间路径」。

2025 年,是既下山的第十年。
这一年,既下山·大同与城市品牌「既象」首店陆续落成,其中大同项目因「黑神话效应」而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关注;与此同时,既下山·黄果树与大同二期也已敲定 2026 年亮相的计划。
对一向以「慢」著称的既下山而言,这似乎是一个悄然到来的「丰收时节」。
但在赖国平眼中,这些热度只是外部的回响,带有一定偶然性。「做酒店就像种地,是真正的长期主义,重要的是对价值判断的坚守。」
因此,既下山的价值锚点清晰而稳定——沿着「中国文化脉络」持续深入地追索。在品牌星球看来,或许正是这种笃定的价值判断,让既下山建立起明确的自我认同,也使其在当下的酒店行业中呈现出独特的气质。

冬季,正值大同文旅步入淡季,品牌星球走进喧嚣褪去的大同古城,在位于古城东南邑的既下山,与创始人赖国平展开了一场长谈。我们想了解,在地方文化既厚重又模糊的语境里,既下山如何实践「人文度假酒店」的图景?
而这场对话的答案,最终指向了一个更广阔的命题——一家立足于中国文化语境的度假酒店,还能生长出怎样的可能性?
01. 偏远,可以是「对的要素」
作为一家以「目的地」为核心的度假酒店,既下山的选址却总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「偏好」——它不追求最便捷的交通,也不迎合当下的旅行热点,而是专选那些需要时间与耐心才能抵达的地方。
云南的项目便是典型。从香格里拉抵达梅里雪山,要翻越山岭驱车三个多个小时;从保山机场前往雾里村,需要在盘山公路上辗转行驶七八个小时。
但赖国平认为,漫长的路途并不是障碍,反而是酒店体验的开启。
他至今记得夜里翻越雪山的场景:「在变幻的天气中,有时惊艳、有时忐忑;抵达后,沿着步梯一路拾级而上,内心会升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静。」
抵达梅里店途中的景色变换
在他看来,路途耗时看似漫长,实际却像一条「转换通道」——人在不断远离日常的过程中,逐渐会进入另一片陌生的文化场域,心理状态也随之会发生转换。这种关于「抵达」的体验,后来被提炼为既下山的 slogan——「抵达内心的边境」。
在从广告行业转入酒店业、并跨越不同酒店类型的过程中,既下山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探索期。直到 2018 年梅里店落成,赖国平才清晰地意识到:
「既下山,好像才真正走到起点。」这座远离尘嚣、兼具自然景观与异域文化的建筑及其营造的场域,使「既下山的理想形态,终于有了实体承载」。
回顾创业初期,赖国平坦言团队是「摸着石头过河」,很多认知都是在实践中才逐步清晰起来的。而试错过程中最关键的收获之一,便是确认了——「偏远,可以是一个对的要素。」
至雾里村的最后一段路仅能步行
自此,既下山开始触及一个更核心的命题:「远方」。赖国平所描述的路途体验,本质上是为「远方」提供一种可被感知的维度。
「远方」可以体现为真实的地理距离——漫长的路程、复杂的交通,以及必须投入时间与精力才能抵达的地方,由此在空间上与日常拉开差距。
但「远方」也可能是一种心理距离——认知之外的陌生感。
大同便是典型例子。虽然交通便利,然而在当代文化语境中,它的形象却相对模糊。许多人或许未意识到,这座拥有 2000 多年历史的城市曾是北魏都城,是通向唐文化的重要源头,也是多民族、多文明交汇的关键节点。这种历史深度与当下认知之间的错位,使大同在心理维度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「远」。

在赖国平看来,当下交通便利、技术高度发达,「远方」正在逐渐消失。「任何人只要拿起手机,打开短视频或社交平台,就能了解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,甚至戴上 VR 就能身临其境。」结果是,人们对远方的好奇心不断减弱,与之相关的心理体验也日渐稀缺。
因此,既下山的使命便是希望通过重新打造「目的地」体验,把正在消逝的「远方」重新带回人们的生活世界。
02.将酒店当作一种「文化产品」
如何将「远方」重新带回人们的生活?
既下山给出的答案是:把酒店打造为一种文化产品——它不仅是落脚的空间,更是通向特定历史与文化语境的入口。换言之,酒店为客人提供了一种理解和感知目的地的方式。
在「目的地」的选择上,既下山秉持独特的价值判断——追求「文化典型性」,即寻找能够代表中国文化脉络的典型样本。
作为北朝历史爱好者,赖国平回忆第一次站上大同古城城墙的感受。俯瞰脚下这片破败的土地,与他心中北魏平城的恢弘相去甚远。然而正是这片承载厚重历史的土地,被团队最终选定为既下山的落点,并花费六年时间与古城保护相结合,还原出心目中的多文明融合典型——「平城」。
大同店建造前的原始状态与古建保护相融合的建造过程
赖国平常说,「每个中国人内心都有一张历史与现实叠加的文化地图。」
在这张地图上,许多文化脉络中的重要节点可能在现代语境中被忽略,而这些「被遗忘的角落」,正是既下山的关注重点。通过建造,既下山希望重新「擦亮」这些蕴含历史与文化的痕迹。
为此,每一间既下山酒店都以「文化产品」的标准打造——除了基础住宿功能,更承担丰富的文化引导功能,这也使其在度假酒店中显得格外特别。
杂志书成为既下山记录与表达地方文化的一种方式
赖国平介绍,既下山在建筑设计启动前,都会采用「人类学酒店开发模式」,深入当地进行实地调查。这种模式有两个核心特点:
一是视角的整体性:调研不局限于酒店建造本身,而是尽可能全面——从建筑形制、民居结构,到日常生活方式、节庆仪式与信仰体系,都囊括在观察范围之内;
二是重视田野调查:团队通常花 2–4 周实地走访,与当地人交流日常细节。这些案头研究难以覆盖的鲜活信息,为酒店设计或后续运营和传播提供了扎实的文化基底。
建造前的田野调查
但更重要的是,这种调研方式对于度假酒店而言,带来了明显的文化溢出效应。
一方面,系统调研和记录会凝结成类似「新地方志」的读本,这些读本不仅汇集资料,更体现了团队对当地的理解与表达,例如大同客房中的《冰与火之歌——既下山大同在地文化读本》。这些读本也成为后续旅行线路设计、艺术展览策划的核心依据。
另一方面,调研成果也渗透到建筑的诸多细节。以大同为例,大堂及走廊中呼应的石窟造像设计、泳池地下空间与壁画天花板的呼应与安排,都是对当地文化的微妙映射。
空间细节以壁画与石窟为线索,呼应历史语境
这些或明或暗的文化线索,并非酒店运营的必需品,而是一种超出常规职能的外溢——它们强化了酒店的文化引导功能,同时也激发人们对地方文化的兴趣——尤其在大同这样文化内涵需深度挖掘的目的地,酒店的引导作用更显重要。
正因如此——这也是我们观察到的,既下山区别于其他度假酒店的一个显著特点:多数酒店希望将客人留在内部,而既下山则通过文化引导,鼓励客人走出酒店,去接触当地另一种文化,理解不同的人和生活方式。
03. 一家「中国的」度假酒店是什么样?
从目的地选择到文化表达,既下山的实践始终围绕中国文化脉络展开。由此一个更本质的问题随之浮现:一间真正意义上的「中国度假酒店」,应当是什么模样?
现实是,度假酒店作为舶来品进入中国后,大多沿用了西方的度假范式——以身体的舒适为绝对标准。宽敞的空间、奢华的设施、流畅的动线,构成了行业内高度一致的模板。
但赖国平看来,这与中国人对「度假」的本质需求存在偏差。

「在传统语境中,度假并不只是休息,而是脱离日常后的雅生活——饮茶、吟诗、造园林等,都指向精神性的追求。」因此,仅仅强调身体舒适的酒店,很难回应中国人底层对精神层面的期待。
与此同时,西方范式主导的设计范式,在舒适体验上,可能与本土文化语境存在一定错位。「许多酒店的挑高大堂和华丽装饰固然带来『高级感』,但却难以让人感到真正的『自在』。」
在西方范式仍占主流的行业中,既下山选择从细节切入,构建属于中国的「文化舒适度」。

我们抵达大同店的夜晚,最先注意到的是藏在「城墙」后的小门——低调、安静,与常见酒店大门的气派完全不同。赖国平笑说,那已是「既下山最气派的大门」。
「既下山的门通常都很小,有的还开在侧边,透着点『藏』的意味。」这种设计背后,体现的是一种符合中国文化的心理内敛。
沿着这一文化性的线索继续向内走,我们发现,空间结构同样呈现出「内向」的气质:大堂并不追求挑高显气派,而是以温暖的小尺度呈现;其他空间通过一系列小空间串联成开放的序列,更接近传统审美中的心绪节奏。
相对内敛的大同店正门
这种取向也在客房内得以延续:空间未追求全面智能化或奢华装饰,而是陈设一些在商业酒店中少见的小物件——如香皂代替洗手液,丝瓜络代替澡巾。它们质朴却实用,也能唤起熟悉的生活细节。

甚至,这种文化舒适度有时意味着一种主动的取舍:比如「身体舒适性」被有意让渡。
在大同店,从大堂出发需穿过开放院落才能抵达客房和餐厅,而非完全依赖封闭建筑的便捷通道。这种安排并非疏忽,也是有意取舍:住客在移动过程中自然感受当日的天气与环境变化,避免了在封闭建筑中与自然脱节的疏离感。
客房与其他空间之间,以开放庭院相连
梅里雪山店的设计则更直接地指向精神体验。多数度假酒店会让住客在房间内就可欣赏和眺望日照金山,但既下山选择了另一种方式:
住客必须在清晨起身、穿过仍在沉睡的毡房区域,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向至观景处。日出不再是「被动呈现」的景观,而是通过行进逐步抵达的生命体验。
梅里店望出去的「日照金山」
因此,当我们回到开篇的问题——一家「中国的」度假酒店究竟应当是什么模样——既下山的实践至少提供了一种启发:
从自身文化立场出发,对行业主流的既有范式多一些反思,并主动创造出多一些想象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本土文化语境中,探索出度假酒店的更多可能。
04. 尾声:非典型品牌
经过数十年的发展,中国度假酒店行业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格局:一边是规模化连锁酒店的持续扩张;另一边,扎根单一目的地的精品酒店也在不断涌现。以大同为例,千元以上的精品酒店数量不少,竞争已然激烈。
然而,在我们看来,既下山的独特性,恰恰在于它的「非典型性」。
一方面,它不完全依循常见度假酒店的逻辑。在多数酒店追求便捷时,既下山专注营造「远方」的体验;当度假被简化为身体舒适,它则通过文化表达回应精神层面的需求,又探索符合中国人特质的文化舒适度——这种坚持,让既下山的人文属性格外鲜明。
另一方面,它未沿用行业常规路径——既没有通过标准化复制快速扩张,也未仅扎根一地,而是沿着不同文化脉络缓慢推进,走出一条「中间小径」。

这条路的困难在于,没有现成的范式可循。但既下山的破局之处在于,它不将「酒店」视为产品的唯一边界,而是将体验延展到旅行线路设计、艺术类展览、文化出版等内容型项目,使多条文化线索在整体体验中相互支撑。
由此,一种行业可能性随之显现:酒店可以不追求「更多、更快」的扩张,而可以围绕文化与人的需求进行长期构建。通过语境化、在地化与文化性的持续累积,既下山形成了一种非典型的品牌形态。而这种「非典型性」,也折射出它对品牌的独特理解。

赖国平在采访中提到,许多企业将「品牌」视为商业体系中的一环,而在既下山看来,「商业」反而只是品牌的一部分——是维持品牌生长的系统。正因这种逻辑倒置,既下山不太像「宽阔主路上的标准构件」,反而更像一条狭窄曲折却自成风景的「泥泞小径」。
这种选择或许与赖国平的个人经历有关。他早年深耕广告行业,笑称自己「行业鄙视链上的各类公司都亲自尝试过」;这些多元甚至对立的经验,让他能够跳出行业惯性,从更开放的视角追问:酒店究竟可以是什么样的?
或许正因如此,既下山才走上了这条不循常规的道路——而对于一条「小径」,重要的不是它能铺多宽,而在于它通向何方,以及沿途的风景是否足够独特。BRANDSTAR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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